第16章

    他们长房虽然还有些余钱,但如果扣除这些日常开销,要不了多久就真的揭不开锅了。

    胡桂华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才死扒着沈黛末不放,扣不到冷山雁的嫁妆钱,就扣沈黛末每月的份例粮食,自己则能省钱就省钱。

    胡桂华语重心长道地劝:“云儿,父亲不是说你不好,而是——”

    沈庆云忽然冷哼一声,泄愤似得说:“说起来,这房子本就是母亲留给我的,她算是拖家带口在我家里白住呢。”

    胡桂华表情一噎。

    “不说那些了,父亲,女子成年了都是要出去自立门户的,沈黛末还待在我家里确实不好,该让她搬出去了。”沈庆云说。

    “可是,云娘——”阮青鱼道。

    自从阮青鱼上次说过她‘没用、不上进’的话之后,尊严受挫的沈庆云看阮青鱼就一直不爽,直接摆手打断他。

    “我现在是还没有找到一个稳定的活计,但不代表以后找不到。更何况他们一家子搬走之后,西厢房和仆人住的倒座房不就空出来了?如今城里那么多人买不起房子,咱们把房子租出去,每月受房租,不也是一块收入吗?还愁柴米油盐?”沈庆云说。

    她这样一说,原本持反对意见的阮青鱼忽然觉得有道理。

    是啊,沈庆云没有功名就怎么样?一套城里的四合院就够他们安身立命,沈黛末再争气,想在城里买一套房子,也得累死累活干上好几l年。

    “父亲,您觉得呢?”阮青鱼心神动摇,试探胡桂华的意见,等待他最终发言。

    胡桂华面色犹豫:“云儿,我觉得你把事情想得太容易了,租房子……”

    沈庆云却一副拿定主意,谁也不能改变的样子:“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尽快让她们一家子搬出去。”

    说完她就直接推门而出,正好碰到喝得醉醺醺,刚被冷山雁从马车上搀扶进家门的沈黛末。

    “大姐。”沈黛末朝她礼貌一笑。

    沈庆云面色不虞:“父亲有话要跟你说。”

    “?”沈黛末看向主屋:“好。”

    “……不会又闹出什么事儿了吧?”沈黛末悄悄对身边的冷山雁问道。

    冷山雁一看沈庆云郁闷的脸色,表情轻松:“进去就知道了。”

    “父亲。”沈黛末推开门,在冷山雁的搀扶下朝着胡桂华微微鞠躬行礼:“女儿给父亲请安,父亲今日身子怎么样?”

    胡桂华皱了皱眉头,用帕子捂着鼻子:“怎么这么冲的酒味?”

    冷山雁:“中午宴席上,顾家的华娘子等人一直给妻主灌酒,盛情难却,她这才喝多了。”

    胡桂华冷了冷眼,他的云儿那么爱喝酒,这次回来身上的酒气却很淡,和沈黛末一比反差强烈。

    他明白过来,云儿这是在宴席上受了冷遇,憋了火气,这才闹着要分家。顾家喜宴去的都是上流人物,他让云儿去参加本是想让她见世面攀权贵的,谁知却刺激了她。

    胡桂华叹气。

    “大姐说父亲有事要找女儿,可是有什么事吗?”沈黛末问。

    “倒没什么大事。末儿你已经成年,又娶了夫郎,按理说也该分出去自立门户了。”他说。

    沈黛末的脑子原本醉的混混沌沌,胡桂华一句话就像是一剂兴奋地解酒药,让她迷糊的大脑瞬间清醒过来。

    “分家?”她脑子里仿佛有烟花炸开,耳朵人有人在高唱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妈呀,终于可以分出去了吗?

    胡桂华看沈黛末的反应,瞬间脸色挂不住。他心知租房的法子行不通,但沈庆云闹得这么厉害,他也不想再给宝贝女儿心里添堵,只能妥协。

    “是,你们看什么时候搬出去吧。”胡桂华无奈道。

    “是。”

    沈黛末上扬的嘴角比Ak还难压,直到冷山雁搀着她回到西厢房,她才放肆笑了起来:“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收拾收拾东西,我们马上走。”

    沈黛末醉醺醺地开始收拾东西,将被子褥子抱起来。

    “妻主不急这一时。”冷山雁将被子抱了回去,重新铺回床上。

    “不行,万一他反悔了怎么办?”沈黛末担忧。

    “可能您现在连路都走不稳,怎么出去看房子?”

    沈黛末:“……对哦。”

    她连房子都还没有找到,现在搬出去不就露宿街头了吗?

    忽然她的肩膀被人轻轻按着坐在了床边,如玉的指骨将她的外袍衣襟褪到手肘处。

    “抬手。”他说。

    沈黛末懵懵地哦了一声,抬起双手,冷山雁将她的外袍脱下,折叠好挂在衣架上,然后扶着她躺在床上,将被子给她盖好,他如绸缎一样柔软的墨发从肩头滑落,在她的脸上扫过。

    “您先休息一下,我去给您熬一碗解酒汤来。”冷山雁放下床幔,淡白轻薄的床幔虚掩着他的轮廓,让她看不清他的面容,但他颀长清瘦的身形仿佛散着淡淡的白光。

    沈黛末眼睫微微一颤。

    大约是酒气上头,大约是喝醉了有人照顾的感觉很不错。之前看原著,她对冷山雁的印象是那种美艳又阴毒,劲劲儿的恶毒寡夫,但现在隔着朦朦胧胧的床幔看他,忽然觉得他好温柔,浑身上下散发着人夫味。

    诶不对,他嫁给了她,他本来就是人夫啊。‘我真是醉懵了’。沈黛末捂着额头想。

    午后的阳光好,西厢房里都是阳光的味道。她喝了酒,又被这种暖烘烘的感觉包裹着,岁月静好的困意涌上头,没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迷糊间,她仿佛感觉到额头有一片冰冰凉凉的东西贴了上来,像发烧时的退热贴,很舒服。

    喝了酒之后的一个反应就是身体发热,沈黛末又是个一喝酒就上脸的人,脸颊绯红滚烫,感受到这种舒爽的冰凉就不跟放,直接抓起‘退热贴’,贴在了脸上。

    冷山雁端着沆瀣浆坐在床边,右手被沈黛末强行贴在脸上,因为酒气而滚烫的脸颊像炭火一样烧灼着他的指尖。

    冷山雁身体绷直,想要收回手,但她抓的很紧,像抓住了宝贝不肯放松,甚至还翻了身,将他的手掌当枕头一样直接枕在了脸下。

    冷山雁盯着沈黛末的惬意的睡颜,眼底仿佛有狂风吹过,灼热的温度上升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高度,从指尖一路燃烧到全身。

    冷山雁深吸几l口气,才让自己平静下来,注视着窗外的阳光。

    时光静静流淌,照进房里的光线缓慢轻移,一缕光照在他的身上,他放下沆瀣浆,伸出没有被沈黛末抓住的手,放在阳光下,看着暖光将他冷白的指尖照出微红的血色。

    直到沈黛末自己闻到一股甜滋滋的香味,眼皮一动,悠悠转醒:“什么味道,好甜啊?”

    趁着她刚睡醒,迷蒙的间隙,冷山雁立刻将手抽了回来,低头假装无事握住勺子:“这是我用甘蔗为您熬的沆瀣浆,喝了可以解酒。”

    沈黛末坐起来,端过碗尝了一口。

    清甜清甜的,像糖水一样,却不会过分甜腻,喝起来很舒服。

    “好喝,不过如果是刚煮好的话,不应该是烫的吗?”沈黛末捧着碗,一边喝一边问。

    冷山雁起身背对着她,宽袖下双手紧握,右手手背压痕清晰可见。

    “夏日里有人会特意喝冰镇过的沆瀣浆,觉得滋味很是清爽醒神,所以我煮好之后特意放凉了端来的。”

    这样啊。沈黛末一口气将一整碗沆瀣浆全部喝完,果然顿觉神清气爽,喝酒之后的疲惫乏累全没了。

    “郎君你的沆瀣浆真管用。”她起身说,自己穿鞋,穿好外衣,从柜子里拿出小陶罐子,将里面的钱都倒了出来。

    “郎君,你想要什么样的房子?”她问。

    冷山雁摸着手背上的压痕,有瞬间的迷茫。

    沈黛末比划着:“就是你对房子的要求偏好啊,喜欢的朝向、多大的面积,周围的环境、临不临街这些。”

    就像现代人租房子,除了最基本的交通要求,对房子的质量也有考量,她就喜欢有大阳台,可以远眺的房子。

    冷山雁摇摇头,平静道:“我没想过,妻主决定就好。”

    他从不对未来有什么期待,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未出嫁时在冷家就是如此。

    “算了,那你跟我一起去吧。”沈黛末将帷帽塞到他怀里。

    “妻主?”冷山雁的眼神从迷茫到平静再到惊讶:“选房子这种大事,您决定就好。”

    “就因为是大事,所以才需要你啊,你不是我的郎君吗?你的喜好和意见非常重要。”沈黛末拉着他往外走。

    冷山雁被她拉着,像在茫茫天地间游荡的野魂,突然间得到了牵引。

    第24章

    我的郎君超厉害

    沈黛末凭借着‘沈黛末’从前在当街溜子的经验,很快就找到了古代版房屋中介,对方带着她逛了许多间房子,差不多跑遍了半个城,沈黛末拉着冷山雁感觉腿都不是自己的了,但都没有看中合适的。

    主要是冷山雁不太满意。

    虽然他带着帷帽,全程几乎不说话,任凭中介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说着房子优点,他都不吭声,沈黛末就觉得他不感兴趣。

    一个人喜不喜欢房子,虽然嘴上不说,但也能从肢体行为上看出来。比如喜欢大卧室,就会忍不住在卧室里多打量一下,看看屋子里的摆设之类。但冷山雁就像例行公事一样,瞄一眼就转身,没有多流连。

    既然他不喜欢,那就撤,反正房子这么多,再看其他的呗,而且这一圈下来沈黛末自己也没有特别喜欢的。

    “沈四娘子,看看这套房子如何?”

    在日落黄昏时,中介带着她进入一套小院子。

    这套房子看起许久没有住过人,比较老旧,但门一打开,刮起一阵风,风中带着淡淡幽香。院落的正中央生长着一颗挺拔的玉兰树,因为多年没有人住,玉兰树肆意生长,树干粗壮一位成年人都环抱不过来,枝丫自由的朝着四周生长,快要超出屋顶,白到净透的白玉兰花盛开在树梢,打眼一看,仿若瀑布白雪,极为壮观。

    沈黛末内心惊叹。

    “沈四娘子,我们这个院子地段好,离最热闹的街市仅隔了两条街,既不会太吵也不会太偏僻。这院子虽然看起来小,但是五脏俱全。一推门,就是下人住的倒座房。左右两边是厨房和杂物房,主屋虽然没有耳房,但是它自带阁楼。”中介带着他们上楼。

    沈黛末抬脚跟上,却发现冷山雁还停在原地,望着白玉兰树久久没有挪开视线,仿佛在出神。

    “郎君?”她唤他。

    “来了。”冷山雁反应过来,跟上她的脚步。

    中介带着他们上二楼,期间不停的介绍房子优点:“您要是租下这房子以后一楼就可以接待客人,二楼当卧房,这二楼虽然是阁楼,但一点也不闭塞,几乎与一楼一样大,宽敞明亮,而且视线好。”

    说着中介推开二楼一排窗户,夕阳淡橘色的光线洒了进来,照进空荡荡的二楼,薄薄光线能清晰看见空气中细微的尘埃,淡淡的风从窗口灌入,比房子还高的白玉兰树枝几乎贴着窗户生长。

    窗户一打开,一朵朵雪白的白玉兰花就伸了进来,活脱一幅雅致的玉兰图,给这小院子增添了生动意蕴。

    因为中介打开窗户时无意间碰到了树枝,一朵白玉兰整个骨朵掉了下来,落在冷山雁的脚边。

    冷山雁垂眸,静静看着。

    “就要这个了,多少钱?”沈黛末问。

    中介眼前一亮,激动道:“500文。”

    沈黛末:“500文?”你怎么不去抢?

    中介解释道:“如今外头打仗,好多人往咱们城里涌,房价自然跟着涨。京城一套房子月租可要15贯呢,这套房子算很便宜了。”

    “可我们这儿又不是京城,能跟最繁华的地方比?”沈黛末道。

    “300文。”冷山雁忽然开口。

    中介都被他吓了一跳,随即笑道:“300文?您可真会说笑,这都快折了一半了。”

    冷山雁淡淡道:“300文,不行的话我再跟妻主去看其他家。”

    说着冷山雁就要走。

    “400文!郎君,400文可是现在最优惠的价格。”中介立马拦住他。

    “300文。”

    “郎君,您别为难我,这样,看你们两人年轻,我给你们最优惠的价格360文。”

    “300文。”

    “330文,真的一文钱都不能少了。”

    “300文。”冷山雁始终不为所动。

    “行行行,300文就300文吧,就当交个朋友了。”中介叹气,隔着帷帽盯他。

    真是奇了怪了,这男的怎么能把市场行情研究的这么清楚,让她想多赚一点都不行。

    沈黛末全程瞪大眼睛。

    简简单单一句话就把敌人杀的丢盔卸甲,比小时候跟着妈妈去菜市场,看妈妈跟买菜大妈杀价还要厉害,佩服佩服!她在现代因为不擅长砍价又怕被坑,买东西基本都网购了。

    趁着中介去准备租房房契的时候,沈黛末偷偷对他说:“郎君,你好厉害啊,一下子就省下了200文。”

    得到沈黛末的夸赞,冷山雁眼尾上挑,面色流露出愉悦的神情。

    他上一世执掌中馈十几年,大小事务都理得清楚。为了杜绝有下人中饱私囊,就连时令蔬菜水果的基本市价都派人打听清楚,每月对账,对不上就把分管的管事人拉来问责。

    顾家产业很多,其中包括房产,在最热闹的繁华地段拥有许多商铺,因此他对租房市场行情都一清二楚,这个地段的房子也就这个价位。

    签好房契,拿到钥匙,沈黛末立马带着他回家。

    “娘子,怎么样,咱们租好房子了吗?”白茶一遍收拾着东西一遍问。

    沈黛末点头:“房契已经到手,明天一早去把新房子打扫一下,就可以搬进去住了。”

    “太好了!那我也去收拾收拾我的屋子。”白茶掩饰不住的高兴,离开阮青鱼一家子,他感觉自己都能多活几年。

    倒座房里,他哼着小曲儿,把房间收拾干净,忽然想到院子里还有白天晾晒的衣裳,哼哼着走了出去。

    “哟,要搬走了,这么开心?”阮青鱼抱着兰姐儿说道。

    白茶突然想起之前冷山雁特别嘱咐过他,不要表现太过兴奋,以免节外生枝,惹得他们反悔。

    白茶瞬间收敛笑容,嘴里哼哼变成哼哼啼啼,像是男人在小声嘤嘤叹气:“你管我?”

    阮青鱼听出他的声音似乎不太像是笑声,试探道:“小妹她今儿下午出去看房子了吧?看中了吗?一个月房租多少钱?她付得起吗?”

    “谁说娘子付不起?不就一个月几百文的房租嘛,她一时给不起,还有我家公子呢,”白茶一下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维护着主子的尊严,但又‘无意’间把房租透露出来。

    阮青鱼顿时得出两个信息。

    第一:沈黛末给不起房租,需要冷山雁的嫁妆补贴,长期入不敷出,钱肯定会花完。

    第二:现在房子这么值钱?以后把西厢房租出去,他们的生活也就不愁了。得出这两点结论后,阮青鱼得意洋洋的往屋里走,忽然这时有人拍打着大门。

    白茶开门,是穿着顾家下人装扮的仆人,气喘吁吁的站在门口。

    “怎么了?”白茶问。

    “我们家大小姐,走了。”仆人面容哀戚。

    “什么?”白茶惊讶道。

    沈黛末站在西厢房门口,听到这个消息,心道:果然还是走了。

    原著里,就是这一晚,冷山雁从举人家的嫡长公子变成了克妻的丧门星,被锁在暗无天日的祠堂里饱受折磨。

    冷清风也会遭受这样的待遇吗?

    不一定。

    冷山雁被顾太爷虐待,先是因为顾大小姐死的太凑巧,偏偏就死在了他们成婚的当晚,其次是因为冷家的漠视,没有人帮他撑腰说话,甚至继父辛氏巴不得他过得不好,所以顾太爷有恃无恐。

    可冷清风是辛氏的亲生儿子,应该不会冷眼旁观吧?

    “通知冷家了吗?”沈黛末问道。

    仆人道:“已经通知了,冷家的家主和辛主君已经往我们家去了。”

    果然如此。

    沈黛末偷偷转身,看向西厢房门口站着的冷山雁,夜色下他的身形清幽孤冷。

    真是没爹的孩子像根草。

    如果原著里冷山雁的生父还在世,生父一定也会像辛氏一样,连夜赶去顾家撑腰吧,而不是任人打骂,连下人都可以肆无忌惮地欺负他。

    越这样想,沈黛末越觉得孤零零站在门口的冷山雁分外可怜。

    “多谢通知,还请顾太爷节哀,我们明日就去吊唁。”她送走仆人,拉着冷山雁进屋,关上房门。

    冷山雁全程眼神泛空,像是有沉重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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