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她心里只盼着时间过得快点。

    但冷山雁涂药的速度偏偏跟乌龟一样,不紧不慢,把她给急死。

    等到他终于涂完药,沈黛末才找借口说道:“我去看看姐姐和父亲。”

    她才考完试回来,去看望生病的大姐和父亲是理所应当,就算他们之间关系在不好,面子工程还是要做的。冷山雁也挑不出毛病来。

    果然他没说什么,走出房间的沈黛末松了一口气。

    她正好看见白茶从主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空掉的药碗。

    “这是?”她问。

    白茶道:“娘子,我刚给太爷喂完药,太爷已经睡下了。”

    “父亲他怎么样了?”

    “太爷自从生病后,精神就不大好,醒一阵昏一阵的,年纪大了是这样的。”

    既然胡桂华休息了,她就不好去把人家摇醒。

    只是她看着白茶手里的空碗,心想犯疑,冷山雁他们是怎么把胡桂华给折腾病的?下毒?不可能,太容易被抓住把柄了,冷山雁绝对不会干这么愚蠢的事情。

    就在她思考间,东厢房里传来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随后是兰姐儿的哭声。

    沈黛末闻声敲门进去,一进门就看见兰姐儿正被阮青鱼打屁股,旁边是破碎的药碗。

    她一看就明白,是年幼的兰姐儿不小心打碎了药碗,被阮青鱼教训。

    不过兰姐儿倒是无意间救了沈庆云,

    连忙拦了下来:“姐夫,兰姐儿还小,打她做什么?”

    “我管教自己的孩子,管你什么事,你不是向着你郎君吗?”阮青鱼还因为刚才的事情憋着火,冷哼道。

    沈黛末一时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因为对阮青鱼的刻板印象,她刚才真以为是他在没事找事。但是没想到真的是冷山雁背地捣鬼,想要谋害沈庆云和胡桂华,站在阮青鱼的角度,他大闹一场无可厚非。

    只是如果他和胡桂华之前没有害过冷山雁,会不会冷山雁就不会下手了?毕竟冷山雁才刚嫁给她,他和阮青鱼这对连襟之间,倒也没有深仇大恨。

    所以这是以怨报怨的故事?但是被害人怎么是沈庆云呢?

    阮青鱼将药碗碎片收拾好,从桌边令端了一个碗来,里面盛着的是淡黄色的汤,里面躺着一根人参。

    “这是人参汤?”沈黛末问。

    阮青鱼没好气的点头:“是。云娘,来喝点人参汤。”

    沈黛末嘴角一抽。大郎,还喝,再喝就喝死你啦!

    她清楚,沈庆云在这场阴谋里算是被牵连的,就算有罪也罪不至死。但是她不能说,说出来就等于戳穿冷山雁的心思,说不定就会被他忌恨上。

    按照冷山雁那阴毒劲,她恐怕小命不保。

    于是她只能旁敲侧击:“姐夫,这人参熬了好几顿了吧。”

    “是又怎样?”

    沈黛末开始编:“母亲生前曾跟我说过,人参如果反复熬煮的话,精华就没了。大姐既然都喝了好几顿,也该够了。”

    阮青鱼端着碗说:“你当我不知道?这不是没办法,云娘病了这么久,喝点人参汤总比不喝强吧。”

    沈黛末想了想说:“总这样也不行。父亲不是也感染风寒了吗?我郎君买了上好的疗愈药材,不如你去问问大夫,这些药材能不能加进大姐的汤药里,用好的药材,大姐好得也快一些。”

    阮青鱼想了想,觉得她说的有道理:“行,一会儿我去问问大夫。”

    沈黛末十分满意,人参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就是煤炭通风的问题,空气流通对病人的健康有好处。

    不过开窗这件事太微妙。

    万一沈庆云的病有一点风吹草动,她这个好建议,很容易被说成居心不良,她倒不敢开口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这样想来,冷山雁的计划真是歹毒,他的每一步表面上看来都是再做好人好事,凑在一起,就能要人性命。

    *

    从东厢房里出来,白茶已经做好了晚饭。

    沈黛末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就连白茶什么时候出去了都不知道。

    “妻主可是在怪雁。”冷山雁突然问道。

    “嗯?”沈黛末愣了一下,抬起头来。

    烛光昏沉

    冷山雁半张脸隐在跃动烛光阴影里:“因为我没有照顾好家里,让姐夫大闹了一场,害的您丢了面子。”

    沈黛末脸色一变,连忙否认:“没有啊。”

    心中却想,难道她刚才在东厢房里做的被他给知道了?

    可想了想,又觉得不对。

    停用人参、给沈庆云换好药材,都没有一点体现冷山雁的罪过,只能说是她这个小妹对大姐的关怀。

    怎么,你冷山雁能装好人,她就不能装好人了?

    只是她刚否认完,冷山雁的眸光却没有一点变化,淡而冷漠地凝视着她,好像一台精密的测谎仪,要洞穿她的心思,让她无所遁形。

    沈黛末心里直犯怵。

    突然,不知道怎么,她脑子里飞快的闪过一个念头,不等她反应过来,手就已经放下了筷子,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清瘦幽凉,被她温热的掌心捧在手里,烛光下的眼神如同藏着最温柔的太阳,柔情地望着他。

    冷山雁漠然的表情好像瞬间轰然崩塌的摩天大厦,薄冷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底是罕见的诧异、呆滞。

    但只是瞬间的功夫,他猛然反映了过来,飞快地抽回了手。

    沈黛末顺势松开,并不阻拦,而是也表现得像突然醒悟过来的愣头青一样,倏地站起来。

    她的表情无措生涩,像是后悔刚才的唐突,冒犯了他。双手紧紧握着,像是鼓足了勇气。

    “是,我确实生气。可我气得不是你,是阮青鱼。他污蔑你命硬克妻家,我忍不了。可我知道,如果大姐他们不赶快好起来,你永远都会被扣上这样的帽子。你是我明媒正娶的最好的郎君,我不想你这样被诋毁,就算我拼了全部身家,我也会向他们证明你的清白。”

    我的郎君口是心非

    冷山雁别过脸去,细长的指节微微用力曲着,脸上的表情很难琢磨。

    ‘八字硬,克妻家。’是上辈子他被顾家老太

    依譁

    爷折磨多年的理由,冷家也对他的生死不闻不问,即使他自己并不相信这个荒唐的理由,但这么多年,‘克妻’已经成为他最敏感脆弱的痛点。

    好像一张丑陋的假面,从天而降,粘在他的脸上,他摘不掉一撕就鲜血直流。人们戳着他脸上的假面,露骨的谩骂,哪怕他知道骂的并不是他本真的样子,但那些尖锐的手指,每戳在他脸上一次,他的心就跟着烂掉一次。

    他曾幻想,如果有人拉他一把就好,哪怕帮他说一句话也好,但是没有。

    他被迫顶着这样的假面过了十几年,恍然又过了一世,再次受到同样的指责,却是这个他从一开始就没放在心上的便宜妻主说出来的。

    冷山雁脸上有一丝飘忽,仿佛看到了多年前,被捆锁在黑暗祠堂里的淡淡悲哀的影子。

    沈黛末看冷山雁表情微变,心里觉得有戏,又赶紧说道:“听说你为了帮我姐姐养病,把家里所有的炭火都送去了东厢房?”

    冷山雁抽回神来,表情又重新恢复了起初淡然的模样,只是看着沈黛末的眼神中有一丝一缕的不一样。

    “是。”他回答道,同时紧盯着沈黛末的反应。

    沈黛末立马假装观察屋内:“怪不得咱们屋里比起东厢房冷那么多,比外头还冷,郎君,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真是不好过。”

    她柔和的声音透着关怀,看不出丝毫异常。

    冷山雁原本因为沈黛末在东厢房一系列举动而产生的戒心,稍微放松下来。

    是个没心机的傻子。他如此想着,心里却有些庆幸,她不知道这些阴私也好。

    “二月份已经不太冷了,屋里不点炭火也没事。”

    沈黛末却摇摇头,苏城县在北方,要是按现代来算,都还没到停暖气的时候。

    “你在家里这段时间已经受尽了委屈,我这个妻主的一点忙都帮不上,这一点不能再委屈了你,而且看你手冷得......”沈黛末说到他的手时,语气突然紧涩起来。

    冷山雁才收敛好的表情,顿时微凝,手腕上刚才被她碰触过的地方,好像生出不一样的触感,暖暖热热的,仿佛在迎合她的目光。

    他扯了扯袖子,将手腕遮挡地严严实实,但紧攥的指节却微微发白。

    沈黛末趁势说道:“你很冷吗?我现在就出去买木炭回来,你等着。”

    说完她就急匆匆离开,不给冷山雁反应的时间。

    她身上还有点钱,买木炭绰绰有余。重要的是,她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把沈庆云屋里的木炭给换了,如果冷山雁问起来,她也可以冠冕堂皇的说,咱们家用木炭,重病的大姐家里用石炭,如果有邻居来,免难议论。

    她真是个天才!

    “公子,沈黛末她怎么又出去了?”白茶守在门外头,突然看见沈黛末蹿出去,疑惑道。

    “......”

    白茶走近他,看着冷山雁低着眸子,手紧紧攥着袖子,原本熨烫妥帖的衣袖都皱了起来。

    他一时弄不明白,又唤了声:“公子?您可是跟她吵架了?”

    冷山雁松开手深吸一口气:“没有。”

    白茶笑了笑,心想没事就好。不过沈黛末那个脾气性格不错,应该也不会跟冷山雁起争执,是他多虑了。

    忽然,白茶脸上浮现一抹幸灾乐祸的笑容,小声在他耳边说道:“对了公子,我刚去主屋伺候太爷、他已经烧得开始说胡话了。”

    白茶开心地不行,想到胡桂华之前憋坏想抢夺嫁妆,逼冷山雁喝洗脚水的样子,心里就作呕,只觉得活该。

    “沈庆云呢?”冷山雁又问。

    提到沈庆云,白茶笑容淡去:“别提了,异常倒是没有,但是沈黛末去了一趟东厢房,让阮青鱼把人参汤撤了,又请了大夫把药单里的平常药材,换成了咱们买的好药材,我担心她会好起来......公子,咱们要不要再做点什么免得功亏一篑?”

    冷山雁面沉如水,盯着手背上的伤口,片刻:“不必了。”

    白茶惊讶,不必了?

    这是要任由沈庆云好起来的意思啊?

    按照计划,沈庆云或胡桂华先死,然后是阮青鱼,最后是沈黛末,到时候冷山雁就可以以抚养兰姐儿的理由自立生活。

    即便他只是兰姐儿的姨父,但养育之恩,兰姐儿如论如何都要给他养老的。

    可如果沈庆云不死,胡桂华死了又有什么用?兰姐儿怎么也不肯能归他养的?

    “公子你——你不会想要放过沈庆云吧?为什么啊?”白茶看着冷山雁,有些不敢置信,他竟然就这样收手了。

    冷山雁眼底情绪一闪,蓦然起身背对着他,沉沉玄色衣袍如一道深渊。

    “沈黛末出去买木炭了,虽然名义上是给自家买的,但买了木炭,照情分不可能不给重病的沈庆云一份,我也不能不让她给。沈庆云撤了人参汤,换了好药,病情好转不可避免,再换上质量好的木炭,康复只是时间问题。而且阮青鱼本来就盯紧了我,如果我们此时再下手,只会露出马脚,惹人怀疑。”

    “也是,还是公子您想得周到,我就考虑不到这些。”白茶思考了一下,觉得冷山雁说的有道理。

    说完,白茶盯着桌上原本沈黛末的那一副碗筷,偏了偏头,笑道:“胡氏死了就行,他本来就惦记您的嫁妆,又不让沈黛末分家。要是他死了,沈黛末倒是能名正言顺的分家了,她对公子您好,现在也能挣钱养家了,分家之后说不定能让您过上安宁顺遂的好日子呢!”

    “胡说。”冷山雁眸色一紧。

    “公子,我说的是真的啊。”白茶掰着手指头细数:“自从她娶了您,赌也戒了,家也开始养了,一改之前不成器的做派。而且您每次被刁难,都是她帮您出头呢,从您嫁进来的第一天就开始了,多好呀。”

    冷山雁背影沉默地像雕塑。

    白茶还在自顾自地畅享美好未来:“要是能分家的话,以后公子您就是这家的男主人,不用清晨风里雨里去请安,想干什么干什么。以沈黛末现在挣钱的速度,以后未必买不起大宅子,再置办几个仆人,沈黛末她又喜欢您,您在后宅肯定是说一不二的存在,多自在啊。”

    “去守着胡桂华!”冷山雁突然烦躁道。

    “......是。”白茶准备默默退出,突然瞥到桌上的饭菜,因为天气原因油已经凝固了,他就要想着撤下去。

    “等等。”冷山雁再次开口。

    白茶以为自己哪里做的不对,怯怯抬头:“公子,怎么了?”

    冷山雁盯着桌上沈黛末几乎没怎么动的饭菜,默了一会儿,说道:“沈黛末没怎么动筷子,去把饭菜再热一遍温着,等她回来。”

    白茶的惊讶写在脸上,他刚才被冷山雁生气的打断话,还以为冷山雁不喜沈黛末,可是如果真的不喜,怎么会特意想着这种小事?

    奇怪虽奇怪,白茶却还是听话地将饭菜重新温好。

    沈黛末从外头买了木炭回来,给沈庆云、胡桂华屋里都分了点,阮青鱼就算心里再有芥蒂,看到木炭总归是高兴的。

    木炭在东厢房里点燃,烟味儿瞬间没有之前那样重了,沈黛末看着床上的沈庆云心想,她应该再休养一段时间就能好起来。

    剩下的一部分木炭,她拿回西厢房点燃,屋子里暖合起来。

    白茶也立马将重新热好的饭菜端上来,沈黛末迅速吃完饭。等她从院子里洗漱完回来,屋子里的灯光已经熄灭,冷山雁已经上床休息。

    成婚这么久,她跟冷山雁总像有默契一样,每天晚上,不是她先睡下,就是他先睡下,似乎都在避免同床共枕的尴尬时刻。

    沈黛末摸着黑脱下衣裳,只穿着一件纯白的里衣摩挲上床,无意间碰到了他的手,虽然血液已经凝固了一层,但只涂着创伤药,并没有缠纱布。

    沈黛末担心夜间自己小心再碰到他的伤口,披上外衣,重新点燃烛火,从衣柜里扯下一块最丝滑的绢布,小心翼翼地在他的伤口上缠了几圈,打了一个小结,因为紧张,结打得丑巴巴,沈黛末自己看了都想笑。

    冷山雁睡着之后的呼吸声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寂静的房间内,好像

    YH

    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声音,烛光下,他冷艳锋利的五官也变得模糊朦胧。

    如果他不是命定的大反派多好!

    沈黛末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异想天开。轻手轻脚地钻进被子里,慢慢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的冷山雁缓缓睁开了眼,抬起手趁着月色看着手背上那个笨拙的小结,勾唇轻笑。

    睡梦中的沈黛末翻了个身,胳膊伸出被子搭在冷山雁身上,温热的掌心紧挨着他的脖颈。

    冷山雁愣了一下,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良久,将她的胳膊塞回被子里。

    没过多久,沈黛末的胳膊和腿都搭了上来。

    夜色中,隐隐传出男人的叹息。

    我的郎君很好骗

    天光微亮,绿柳巷的人们大多都还在睡梦中没醒来,曦光穿破朦胧晨雾,照着白墙黑瓦。

    阮青鱼特意起早来到厨房,翻找出白茶给胡桂华煎药之后的药渣。

    “我就不信,你还能一点马脚都不露。”阮青鱼在药渣里一通扒拉。

    胡桂华和沈庆云因为都是风寒发烧,因此药方大差不差,他对照着沈庆云的药渣,仔细跟胡桂华的作对比,试图找出跟药单里不同的药物,以此作为冷山雁谋害岳父的证据。

    “姐夫在找什么?”阴暗的厨房里,亮起一道光。

    冷山雁端着一方烛台靠在门边,烛火映着眸子似笑非笑。

    阮青鱼陡然心虚起身:“没、没什么,我起来做早饭,你这么早就来了?”

    “我起来给父亲熬药,自然要早一点。”冷山雁提步走近,细长的眼睛落在他身上,像阴恻恻的野兽巡视。

    淡然又自带危险气息的气势让阮青鱼不自觉地久给他让开一条路,等反应过来时,心中懊恼。

    然而冷山雁打开包好的药材,倒进碗中浸泡。

    药材倒入水后,大多浮在水面上,阮青鱼觑了一眼,除了一些平常祛风寒的药材换成了药效更好的诸如银翘散之类的以外,并没有其他可疑药材。

    趁着浸泡药材时,冷山雁并开两灶,烧了一锅开水,准备一会儿给睡醒的沈黛末洗漱用;又煮了一锅小米粥做早饭。

    大约两刻钟后,药材浸泡好,冷山雁当着阮青鱼的面将其倒入药罐子里,开始正常煎药。

    再正常不过的熬药流程,没有丝毫异常。

    阮青鱼越看心中的疑惑越深,冷山雁既然没有在药里面动手脚,胡桂华又是怎么一病不起的?难道真的是被沈庆云传染的吗?

    “大姐今天情况好些了吗?”冷山雁拿着蒲扇,边扇火边问道。

上一页 加入书签 目录 投票推荐

温馨提示:按 回车[Enter]键 返回书目,按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键 进入下一页,加入书签方便您下次继续阅读。章节错误?点此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