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那个男子说着,冲梅含雪眨了眨眼:“知道大哥忌酒。你回去吧,我陪他喝。”

    淡青色薄烟袅袅升起,曼舞柔间,深情款款,却又迷离扑朔。

    踏雪宫的大师兄寝屋弥漫着浓烈昂贵的龙涎香味,这里到处都铺满了洁白的绒毛地毯,一脚踩上去直没脚踝,轻纱幔帐更是混淆了日月晨昏,风吹罗帷起,风落苏幕遮。

    梅含雪赤着脚,支颐脑袋,就躺在白绒地毯上,莹白如玉的脚趾随意搓了搓,一双碧玉眼眸望着盘腿坐在自己面前大口喝酒的薛蒙。

    酒过三旬,梅含雪笑着问:“嗳,子明,你不惊讶?”

    “惊讶什么?”

    “我们有两个人。”

    薛蒙:“……哦。”

    梅含雪摇了摇头:“我倒忘了你酒量极差,醉了之后,脑袋大约与常人也不同,没什么惊讶不惊讶的。”

    薛蒙:“哼。”

    “不知道你有没有觉察,那天在死生之巅,替你挡剑的就是我大哥。”

    “想不起来了。”

    梅含雪道:“你见过他的武器,朔风。一把银玄铁铸造的剑。”

    薛蒙皱着眉用力想了想:“……但那天大殿上,替我挡架的人很丑。武器也不是银的,是……是……”

    “是蓝的。”梅含雪善解人意地点了点头,“因为那天他生气了,他很着急,所以他注了灵流。平时他都不怎么注灵的,我哥他其实不太喜欢下狠手。”

    “……”

    “那把剑其实我们俩会换着用,我是木水灵核,他是水火灵核。有机会你会瞧见绿红蓝三种灵流,但是……”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薛蒙看上去对此没有太大兴趣,薛蒙听了一半就开始喝自己的酒,神情淡淡的。

    梅含雪眯起眼睛。

    他忽然觉得薛蒙这幅样子,并不似平日里飞扬跋扈,反倒透着一丝冷意。这种冷意让薛蒙变得不像自己,而像另一个人。

    但像谁呢?

    梅含雪一时半会儿想不到,他也懒得想。他做事一直就和这瑞脑金兽吐出的细细流烟,懒洋洋的,飘到哪里算哪里,浑若无骨。

    薛蒙又喝尽一羊皮袋子,而后问梅含雪:“这酒还有吗?”

    “有,但你已经喝得太多了,不能再要了。”

    薛蒙道:“我千杯不醉。”

    梅含雪便笑:“你有病吗?”但还是把酒递给了他,给之前又温声道:“这是最后一壶了,若再给你,教我哥知道了,非活剐了我。”

    薛蒙就慢慢地喝酒,神情很冷。

    他不像薛蒙。

    喝着喝着,薛蒙忽然低喃:“你有哥哥。”

    “啊。”梅含雪笑道,“不然呢,说了半天了,而且方才你也瞧见了。”

    薛蒙的眼神有些飘忽,睫毛长长的,像是蝴蝶栖落,他又喃喃着说:“我也有哥哥。”

    “嗯,我知道。”

    薛蒙靠在梁柱上,盘腿坐久了,有些麻,他把一条腿伸直了,盯着梅含雪看了一会儿。

    忽然,他脸上那种冰冷的神情消失了,转而眉目间披戴上灿然光华,但这种光华笼罩之下,薛蒙依旧不像薛蒙。

    他笑吟吟地问:“哎,你哥待你怎么样?”

    梅含雪有些讶异于他的转变,难道这人喝醉是这种表现?但依旧道:“……挺好的。”

    “哈哈哈,你可真是惜字如金,挺好的是怎么个好法?他是会替你熔铸武器,还是会在你生病的时候给你煮一碗面吃?”

    梅含雪微笑道:“都不会,但他会替我挡女人。”

    薛蒙:“……”

    “我不太爱看旧情人哭闹。”梅含雪说,“应付不掉的那些,都是他替我挡。他做事比我干脆多了,没什么感情,也不拖泥带水。但他就是没什么情趣,所以一大把年纪了,连个姑娘的手都没牵过。”

    薛蒙皱了皱鼻子:“你哥叫什么?”

    “梅寒雪。”

    “跟你一样?”

    “字不一样。”他笑了笑,“他是寒冷的寒,实至名归。”

    薛蒙叨叨道:“你们为啥要整这一出幺蛾子……”

    梅含雪道:“方便行事,有的事情,两个人做没什么奇怪的,但若是旁人都以为是出自一人之手,就会觉得很是高深莫测。宫主有意让我们这么做,所以从小就这样带我和哥哥。”

    他说着,揭开熏炉炉盖,拿起银勺拨弄里头余烬,又填进些宁神驱寒的香料,嗓音很柔和。

    “我和他一直随身带着人皮面具。他换上的时候,我就以真容示人,我换上的时候,他就以真身行事,一晃就是二十多年。”

    “你们不累啊?”

    “不累啊,挺好玩的。”梅含雪笑了笑,“不过我哥大概觉得累吧,他总说我在外面欠的风流债太多,搞得他连出门都要绕着那些女修走。”

    薛蒙没有体会过被女修环绕的滋味,事实上他觉得自己和梅寒雪那位兄台情况也差不多,一把年纪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

    但这种事情,也没什么好炫耀的。他于是干巴巴地喝酒,沉默着,不吭声。

    梅含雪当他醉醺醺的,脑子也不太正常,却不想这个时候,薛蒙忽然问了他一句:“为什么救我?”

    语调又变了,这一次竟变得很温柔。

    这种温柔出现在薛蒙脸上实在是太违和了,比之前的灿然,更早之前的冷漠更为刺目。

    梅含雪终于有些受不了了,他坐起来,抬起系着银铃的手,掰住薛蒙的下巴左右转着看,边看边道:“奇怪,是本人没错,怎么回事?”

    薛蒙也不挣扎,由着他掰着自己,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安静地望着梅含雪,过了一会儿,又问:“为什么帮着死生之巅?我跟你很熟吗?”

    “不算太熟。”梅含雪道,“小时候与你玩过,但跟你玩的人,一天是我,一天是我哥。其实我自己也就只跟你处了十来天。”

    “那为什么愿意收留我?”

    梅含雪叹了口气,他伸出一根纤长手指,戳了错薛蒙眉心:“你阿娘和爹爹,救过我母亲的命。……她是碎叶城的人,碎叶你知道的,厉鬼很多。她生下我们兄弟之后,就把我们送到昆仑踏雪宫来了,后来城内闹邪祟,死伤惨重,她好不容易逃出来,却断了一条腿。”

    新填入的香料有一种雪松的清冽芬芳。

    梅含雪笑了笑:“一路颠沛流离,没有银两,来到昆仑山脚的时候,已经快咽气了。”

    他眉目依旧很柔和,额间红色的水滴额坠在熠熠生辉。

    “那时候,薛伯父和王伯母第一次来昆仑踏雪宫拜访。他们见到了我奄奄一息的母亲,没有问她身世,没有收她钱财,拿最好的药医治她,在得知她是来寻子的之后,还背着她上了昆仑山。”

    薛蒙一时无言,愣愣地听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那,你娘后来呢?”

    “病的太重了。”梅含雪摇头道,“回天乏术,还是走了。……不过托伯父伯母的福,我们见到了她最后一面。”

    外头一点风吹进来,屋内烟雾散,檐角风铃响。

    泠泠如水声。

    “这些年,伯父伯母一直说不必言恩,只是举手之劳。到了后头,他们甚至自己都已经淡忘了这件事,可我和大哥都还记得。”梅含雪抬起碧色眼眸,安宁地看了他一眼。

    时间过去太久了,他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伤痛是瞧不见的,只有温和。

    “那天,是薛伯父背着我阿娘,而王伯母在旁边掌着伞,他们怕我娘再受风寒。伯父伯母进了殿,说的第一件事,不是死生之巅的公事,也不是想要与踏雪宫结盟或是交好。他们问,这里有没有一对碎叶城来的双胞胎。”

    淡金色的睫毛垂落,遮住碧水清潭。

    “说实话,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出色的掌门与掌门夫人。”

    薛蒙哽咽了:“我爹娘……”

    梅含雪“嗯”了一声,道:“你爹娘。”

    薛蒙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微微颤抖着,他又在哭了,这一生的眼泪似乎都要在这分崩离析的几个月里流尽。

    他哭了,他终于又变回了薛蒙的模样。

    而这个时候,梅含雪才恍然想起——

    方才,他冷淡地说“我千杯不醉。”,那是楚晚宁。

    他灿然地问“你也有哥哥吗?”,那是墨微雨。

    他柔和地说“为什么救我。”,那是师明净。

    他在努力而笨拙地回忆着他们的模样,回忆着他们的一点一滴,一瞥一笑,或坐或立,或怒或恼。

    昔日他习惯了有楚晚宁的冷倔,墨微雨的灼热,师明净的温柔,昔日他有师尊,有堂哥,还有挚友。

    忽然一夜雨打萍,山河破碎风飘絮。

    雨停了,只有他一个人还在原处。

    他们都消失了。

    薛蒙一个人,提着一壶浊酒,饮下,一个人成了三人。

    他哭着,笑着,冷淡着,炙热着,温柔着,他喜欢他们,恭敬地表达着喜欢,桀骜地表达着喜欢,别扭地表达着喜欢。

    他想他或许是没有表达好,他对师尊的喜爱,总是很显得很愚钝。对堂哥的喜爱,总是显得很尖锐。对师昧的喜爱,总是显得很淡然。

    酒喝完了,薛蒙慢慢地把自己蜷起来,他把自己缩得那么小,眼眶通红红的。

    他说:“是我不好……我做的不对……”

    你们回来吧。

    我再也不傲慢,再也不张狂,再也不犹豫,再也不漠视。

    薛蒙呜咽着,额头贴着膝盖,整个人都在细细地发抖,他哭着,他说:“回来吧……不要留我一个人。”

    如果能故人能归来,如果一切能从头。他不要什么天之骄子的声名,不要什么死生之巅少主的威严。

    他只想直白而热烈地告诉他们——

    我是真的、真的很爱你们,不能没有你们,一生都与你们有关。

    愿用灵核,愿以千金。

    愿倾其所有。换故人济济一堂,一晌贪欢。

    梅含雪见他哀恸,低叹了口气,抬手拂上他的耳鬓,正想说些什么,忽听得宫外一声轰隆闷响,似雷霆碾过重云,大地震颤。

    这种震颤持续了好一会儿,仿佛雪原深处有某个巨兽正在苏醒,随时要吐息喷薄,一吞日月。

    梅含雪心道不妙,安顿好薛蒙,正欲出门,就见得兄长握着佩剑,撩开纱帐,大步走了进来。

    当大哥的面色沉凝,极其阴郁:“马上到大殿去。”

    梅含雪愕然道:“怎么了?刚刚那是什么动静?”

    他这个素来清冷的兄长抿了抿唇,说道:“东北方向出现了一道巨大的神秘法阵,恐怕墨宗师先前说的没错,时空生死门要开了。”

    第291章

    【死生之巅】两世终交错

    踏仙君立在万仞高空中,黑袍犹如泼墨翻涌。

    他眯起眼睛,襥黼繁冗的广袖被吹得纷乱,掌中灵力犹如磐龙吞日,猛然撕开看得见的寒雾与看不见的时空——

    “轰!”

    忽地一声巨响,一道闪电犹如利刃劈斩,刹那震碎苍穹!

    几许死寂,紧接着,天池水狂涌倒灌,昆仑雪分崩怒涌,黄云卷地,朔风漫天……曾经,楚晚宁来到这个红尘,只撕开了一道细微的痕迹,再后来师昧煞费苦心修复了那道痕迹,也跟着来此尘世。

    但那两次时空裂开,都只是轻微的创伤,很快就会被鸿蒙之力恢复原状。哪怕后来蛟山上,徐霜林借助五大神兵打开了一道大天裂,那也只是暂时击破了两个红尘之间的壁垒而已。

    可是这一次,由墨燃亲手撕开的裂缝和之前的完全不同。天空中霎时猩红弥漫,同时有两个太阳与两个月亮冉冉升起,泛着尸白色的虚弱光亮,高悬穹庐之上。

    从江南到漠北,从海角至天涯。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上的事情,仰头看着这奇诡可怖的天象。

    无常镇。有牙牙学语的孩子在啼哭,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母亲吻着他的脸低声哄着:“不哭了,不哭了,宝宝乖,阿娘在这里,阿娘在这里。”

    扬州城。有鹤发鸡皮的老妇人颤巍巍地拄着拐杖,佝偻着身子,喑哑着声嗓:“这……这天上怎么有两个月亮,还有两个太阳……天、天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飞花岛。孙三娘竖着浓眉,叉腰立在岸边,她厉声勒令所有人都进屋熄灯躲避,又让家仆把岛上无家可归的老弱病残统统接到府上安顿。

    她紧盯着天空中的异象,眼中溅着火光。

    更别提孤月夜,火凰阁,无悲寺这些大门派,不管愿不愿意接受,几乎所有修士都在这一刻清清楚楚地明白了一件事:

    时空生死门,真的开了。

    墨燃御气凭虚,眼中布满血腥之气,瞳眸闪着激越而疯狂的光。

    他被师明净前前后后催心惑意了好几回,生而又死,死而又活,记忆更是抹的支离破碎,体内又仅仅只有一缕识魂在做支持。

    因此他整个人都是疯狂的,比从前更加不可理喻。

    毁天灭地。

    很快的,半壁江山都被这黑色流云所覆盖,踏仙君仰起头来,哈哈长笑——但他在笑什么?

    他也不清楚,也不知道。

    头脑乱做一团,胸臆中只不断地有主人所下的命令在盘旋环绕。

    他眯起眼睛,看着滚滚黑云之下那一层晶莹剔透的结界,唇齿之间拧出一痕冷笑,而后抬起手,低沉道:“不归。”

    不归立现。

    踏仙君指尖在刀身上一节一节地擦过,擦亮。

    紧接着,他朝着两个红尘的相阻结界,狠戾劈落!!

    须臾死寂——

    忽然间,腹地轰鸣,万象奔踏。

    时空生死门终于彻彻底底地被他打开,斩断,绞碎。

    霎时间,山河变色。

    他凶狠霸道的灵力与不归的神武之息,让这个裂口扩得那么彻底,百年之内都绝无可能封合!

    任务完成了。

    踏仙君立在疾风狂涌的天裂裂口,眯着眼睛瞧了片刻,而后回头看了这个红尘一眼,顿了顿,转身迈进了真正属于他的那个世界——

    当耳边呼啸的风声停息时,他抬起眼帘。

    眼前是一片茫茫皓白。他又重新回到了那个自己称帝称王的世界。回到了前世的昆仑踏雪宫。

    “陛下。”

    “恭迎帝君陛下归来。”

    他立在榛榛莽莽的雪原上,有大批拥蹙朝他奔来,在雪地上接二连三犹如潮汐般跪倒,三跪九叩,向他磕头。

    踏仙君没有吭声,鹰隼般的眼睛盯着扫过那一排排修士,一个个裹着黑斗篷的人。

    看不到尽头,这些人,一直蔓延到山脚下去。

    为首的是个颤巍巍的老人,朔风吹着他花白的额发,正是侍奉了他多年的刘公。

    踏仙君死去的那一年,刘公也和其他宫人一样,被遣散回乡了。原以为一切会就此结束,可没过多久,一个叫华碧楠的药宗圣手横空出世,露出青面獠牙,竟将踏仙君的尸骨做成了活死人来把控。

    不过这个活死人保有一定的情绪和意志,对华碧楠派来服侍他的哑仆诸多不满,直到华碧楠重新把巫山殿的旧时宫人寻回,他才善罢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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