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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鹿辞不由随着他动作侧过身,疑惑地盯着他此刻在背光的阴影中不甚清晰的侧脸。

    姬无昼看着池面氤氲的雾气,道:“穆慎之之所以在油尽灯枯之际奇迹般的痊愈并非因为改忆,而是因为——宋钟将己所有的寿元和气运都留给了他。”

    第36章 衔环结草

    鹿辞瞳孔骤然紧缩, 几乎不敢相信己听见了什:“……所有的?”

    姬无昼“嗯”了一声,道:“他很清楚复仇得手后死罪难逃,所以决定与其为仇人偿命, 不如为亲者续命。”

    寿元决定寿命长短,而气运决定病灾福祸。

    寿长气短之人虽活得长久却会一生灾病连绵,而寿短气长之人虽康健顺遂,却不得不突兀早亡, 唯有寿元与气运双双充盈之人才长命百岁且安康一世。

    不巧的是,穆慎之恰好就是不幸中的不幸,寿元与气运双双贫乏,使得他不仅连年缠绵病榻,更注定会英年早逝。

    青楼命案当日,宋钟在复仇得手后以祈梦符请来姬无昼, 不仅是为了给穆慎之抹去记忆, 更是为了请姬无昼将他所剩的所有寿元和气运全部转给穆慎之。

    ——这便是穆慎之会在当夜突然醒转并大病痊愈的原因。

    姬无昼言简意赅的讲述很快便已结束, 而鹿辞却在紧随而至的静默中良久蹙眉。

    太简单了。

    不知怎的, 他心中忽地冒了这个念头。

    直觉告诉他,姬无昼所言种种就像是被特意修剪过枝丫的树干,总体听来顺理成章, 稍一琢磨便会发现他几乎省略了所有细节。

    鹿辞沉默思忖片刻,疑惑道:“宋钟为何敢确定你一定会去?如果你没有接他的祈愿, 那他所有的打算不是都要落空了?”

    宋钟既然选择以祈梦的方式寻求姬无昼相助, 那必然是先前便对祈梦有所了解,但凡他稍有了解就不会不知道人间大陆每日有多人时祈梦,又有多祈梦符会石沉大海,他凭什认为己的祈愿一定脱颖而?

    姬无昼道:“因为他在那张符纸上写的代价是——十年寿元。”

    鹿辞霎时哑无言。

    十年!

    难怪他不怕己的祈愿会泯然于众,难怪他敢肯定姬无昼一定会前去——如果说童老爷那张标价为三年寿元的符纸就已经是凤毛麟角, 那一张标价为十年寿元的祈梦符绝对足以称得上独占鳌头!

    早在先前猜穆慎之彻底忘却宋钟是由宋钟本人谋划时,鹿辞就已为他的决然所惊诧,却未曾想他真正做的竟还远远不止于此。

    以十年寿元为代价,请姬无昼彻底抹去穆慎之记忆中关于他的一切,并将剩的所有寿元和气运留给穆慎之——这分明就是掐断了己所有退路,不存丝毫侥幸之心,做好了当即赴死的准备!

    当这个结论在心头划过的刹那,鹿辞猛然意识到了先前那似有若无的怪异之感从何而来:“是他将十年寿元作为交易的代价给你,又将剩的寿元全都留给了穆慎之,为何还活到了二审结束?”

    鹿辞唯一想到的解释就是他在姬无昼转移寿元时要求姬无昼给他留了些许时日,但这个解释却根本说不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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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如姬无昼所言,宋钟之所以会做如此决绝的选择是因为他知道己死罪难逃,在清楚终将丧命的情况,将这条命用来为从小一起长大的穆慎之续命显然比浪费于给仇人偿命要值得。

    这相当于赶在被抓捕定罪前行了断。

    如果他当时对生还还存有哪怕一丝侥幸,就不会选择将己的所有寿元都转移给穆慎之,他显然是已经抱了当即赴死的决心。

    是既然他已决定当即赴死,又怎会多此一举留些许寿元回到青楼去面对抓捕,去经历毫无意义的牢狱之灾?

    这根本就是相矛盾。

    姬无昼深深看了鹿辞一眼,眼中带着些许令鹿辞难以分辨的情绪,像是欲言又止又像是无奈何,半晌后才终于收回视线,几不闻地轻叹了一声,道:“因为他灵门中的寿元根本不足十年,我给他留了一月,余的尽数转给了穆慎之。”

    鹿辞困惑道:“所以……你最后没有收取报酬?”

    姬无昼微微仰头,琥珀色的双眸望向半空:“收了,但收的不是寿元。”

    鹿辞没来由地有些紧张:“那是什?”

    姬无昼静默片刻,道:“他的尸身。”

    刹那间,如闪电蹿过肢百骸,鹿辞心中一颗颗零落的滚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骤然串连。

    尸身——伏灵——借尸还魂。

    鹿辞的呼吸近乎凝滞,缓缓低头看向指根伏灵,眸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仿佛那枚血红色的小小指笛已将全部真相书于其上。

    他的一连串反应都被姬无昼尽收眼底,事已至此,姬无昼也知不必再多加赘述,只平静道:“没错,你的魂元一直在伏灵之中。”

    他顿了顿,又道:“但要将魂元送入躯体须得一月之久,期间伏灵要与躯体紧密相连,且身主不断气。最重要的是,这具躯体必须是由身主愿献。”

    鹿辞倏然抬头,在皎洁月光中望向那双沉静如水的浅眸,心头热血翻滚了一遭又一遭,却像是哽住了咽喉,令所有言语都在微微张启的双唇间消弭于无声。

    他不是未曾想过己离奇重生的缘由,却一直以为至多只是“命运”与“巧合”的碰撞,然而如真相摆在眼前他才恍然醒悟——命运哪里会有那多眷顾,巧合又怎会对谁施舍这样的偏颇,所有看似唾手得的所谓幸运其实都早已在暗中被人提前偿清了标价。

    姬无昼的目光逐渐移,在鹿辞几番张合的唇瓣上停留了许久,仿佛是在等他说些什,而在长久等待却未等来只言片语后,他默默收回视线,极其轻微地扯了扯嘴角。

    那是个并未成形的笑容,不知是不是鹿辞的错觉,他竟然在那笑容中看到了些许嘲的意味,这令他忽然有些茫然:“怎了?”

    姬无昼望着眼白茫茫的雾气,道:“你是不是想说——这个人真是无救药,面对一个为母复仇的孝子,不仅毫无怜悯之心任凭他送命,还要榨干他最后一滴血?”

    鹿辞错愕道:“我怎会这想?”

    姬无昼轻轻一哂:“这想也没错,事实就是如此。我不是不为他保命,但却偏偏任由他去赴死,甚至还推波助澜帮他为穆慎之续命改忆,好让他死得更加心甘情愿。我猜倘若易地而处,由

    你己来抉择,你恐怕不仅不会借此机会谋求重生,反而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他活来,是?”

    这短短几句话中不仅暗讥诮,甚至还带着几分责问的意味,鹿辞简直被这突如其来的矛头刺得莫名其妙,半晌后才突然意识到了什:“你是觉得我在怪你?”

    姬无昼没有回答,但显然已是默认。

    鹿辞眨了眨眼,哭笑不得道:“我给你的印象就那不知好歹吗?”

    见姬无昼仍旧垂眸不语,鹿辞索性横跨一步拦在他身前,往池水中沉了几分,而上仰视着他轻垂的双眸,郑重道:“姬无昼,我没有那矫情。我敬宋钟为母复仇,也敬他舍命救友。我会叹律法不严以至于需要他亲手将恶人处决,也会叹命运作弄令他与挚友不得生,这些无论如何也怪不上你啊。”

    姬无昼羽扇般的长睫微微抬起,重新迎上了他的视线。

    鹿辞目光灼灼地注视着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眸,诚恳道:“我方才之所以一时无言是因为我很惊讶,因为我没想到我重生的机会是你为我争取而来,没想到你让江鹤去救的人不是宋钟而是我,更没想到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身份却任凭我隐瞒,不仅没有拆穿还予我百般信任优待。”

    连绵话语因暗藏讶异而稍显急促,鹿辞停深吸了气,无奈浅笑道:“当年秘境相处那般短暂,如却得你这般相助善待,我衔环结草都尚嫌不足为报,又怎会心怀怨怼?”

    不知是不是因为鹿辞的语气太过真挚恳切,姬无昼在听到那句“衔环结草都尚嫌不足为报”时竟莫名生了些许无措之感,视线游移向旁,避开鹿辞灼热的目光清咳了一声:“用不着你报,我不过是顺手为之。”

    这般明显不在的神情现在姬无昼脸上实属难得一见,这使得鹿辞忍不住细细端详了他许久,最后无奈地轻笑着点了点头。

    他并不打算就“顺手”还是“特意”的问题多加纠缠,因为其实他心底的答案已经清晰无比。助他重生之恩姬无昼就算拒不认领也无妨,他己铭记于心就好。

    就在他还在默默“记恩”之时,姬无昼却已迅速将方才那稍纵即逝却又堪称异常的一丝神情收敛妥当,恢复了往日一贯漫不经心的模样,转回视线突兀道:“如我所料未错,你之所以选择来渡梦仙宫是为了查我?”

    鹿辞冷不丁被这直白的问法问得一懵,顿觉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不否认,那的确算是他选择来渡梦仙宫的初衷,在此之前他对此也一直颇为坦然,甚至并不怕有一日将要直面诘问。

    然而眼氛围已然不,他的心境也一样变得微妙,此情此景之被戳破这一茬,令他脑中顿时冒一串诸如“狼心狗肺”,“以怨报德”之类的字句。

    他张了张嘴,竟然有种百莫辩之感:“我……”

    姬无昼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眉梢微挑,像是要看他寻个什借来。

    鹿辞极快地眨了眨眼却又讪讪闭上嘴,实在是觉得无辩驳,索性硬着头皮承认道:“……是。”

    第37章 知无不言

    姬无昼并未因这个答案而露什不悦之色, 仿佛早有预料,无所谓地弯了弯唇角:“以理解,毕竟我的嫌疑的确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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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在决定要助鹿辞重生之时, 他就预料到鹿辞醒来后一定会追查当年之事,而己作为被全天诛笔伐的“罪魁祸首”,势必会首当其冲成为被他调查的重点。

    所以,鹿辞会在逐赦大典上选择渡梦仙宫其实完全在他意料之中。

    “但我觉得有必要纠正你一, ”鹿辞忽然话锋一转,“虽然你未必在乎,我还是想告诉你——我从一开始就不曾尽信‘是你为了灵器而残害门’之说,但我的确想知道你是如何得到的灵器,也想查清秘境覆灭的真正缘由。所以,我之所以来渡梦仙宫, 与其说是想查‘你’, 倒不如说是想查‘真相’。”

    姬无昼有些意外, 但很快便理解了这二者的区别, 心中蓦地像是被温水浇了一遭,淡笑道:“那你查到你想要的了?”

    鹿辞闻言有些讪讪,重新趴伏回池壁, 微微蹙眉道:“我的确得知了一些事,但并不是我查到的, 只说是……意外获悉。”

    他转头看向姬无昼, 道:“当时从童府来后不久,我遇到了师姐。”

    回忆着在幻蛊仙宫的所见所闻,他将整件事连根带梢地讲述了一遭。

    温池静谧,周遭阒然无声,唯月光伴其絮絮低语。

    他讲得仔细, 姬无昼也听得认真,虽未太过惊诧,但眉宇间却也染上了不疑迷之色。

    叙述将毕时,鹿辞不由以一声轻叹结尾:“所以即便知道那蛊患是有人蓄意为之,也知道那婴尸的流或有蹊跷,但却无法求证,也无法找到继续追查的方向。”

    姬无昼略一思忖,道:“你觉得弥桑妖月所言以尽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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